高等教育的技能化转向,是近年来全球教育改革的重要趋势。人口结构变化、人工智能等技术扩散与产业转型相互叠加,正在重塑各国对高等教育“培养什么人、怎样培养人”的理解。过去一年(2025年9月至2026年9月),韩国政府围绕高等教育领域密集出台政策,涉及大学人工智能(AI)教育改革、专科大学(高职)数字化转型、产学联合培养制度创新、国家职业能力标准建设等多个层面。
韩国雇佣情报院发布的《中长期人力供需展望(2024—2034)》显示,人工智能扩散正推动就业结构从“总量扩张”转向“结构调整”:护理与保健服务类职业,以及工程师、信息通信专家等高技能、技术基础型职业需求扩大;门店销售、机械操作等受自动化与线上化影响的职业持续收缩。这一结构性变化意味着,高等教育的人才教育培训方向必须向高技能、技术基础型职业倾斜,传统学术导向的培养模式已难以充分回应市场需求。
企业层面的缺员调查同样印证了结构性矛盾。以2026年4月1日为基准,全国缺员46.7万人,缺员率2.4%;未招满率虽降至6.5%的历史低点,但制造业仍高达16.2%。企业反映的最主要的原因是:“没有具备所要求经验、学历、资格的应聘者”。这一数据揭示了一个深层问题:一方面企业存在大量岗位空缺,另一方面高等教育毕业生却难以满足企业的技能要求。高等教育输出与劳动力市场需求之间的技能错配,是官方数据反复凸显的核心矛盾。
青年就业形势加剧了改革压力。2026年第一季度,15—29岁青年就业率降至43.5%,为新冠疫情以来最低;20—30多岁未就业人口达171万。在高等教育普及率持续走高的背景下,高学历青年的就业困境尤为突出。技能型人才的短缺甚至需要外籍劳动力补充:法务部将2026年熟练技能人才签证(E-7-4)发放规模定为3.3万人,并试点引入面向外国模具技工的一般技能签证(E-7-3),以缓解老龄化与劳动力短缺造成的产业用工困难。本土高等教育未能充分供给产业所需技能人才,是这一政策出台的重要背景。
需求端的“结构升级、技能错配、高学历失业”三重压力,构成了韩国推进高等教育技能化改革的直接动因。
2025年11月,韩国政府发布《惠及所有人的AI人才培养方案》,提出覆盖全生命周期的人工智能基本教育。在高等教育层面:以据点国立大学为中心引入人工智能基本课程,支持30所大学(90亿韩元)开发运营人工智能课程,培育3所人工智能据点大学(300亿韩元),扩大人工智能及人工智能转型(AX)大学(院)招生名额。2025年9月的《普惠青年政策》进一步提出新设10所人工智能中心大学、51所软件(SW)中心大学,使本科生从入学起即接受人工智能·软件导向教育。普通高等教育体系正整体向“学以致用、技能可就业”的方向倾斜,人工智能素养被定位为大学生的基础能力。
同时,在专科大学领域面向全国118所专科大学(相当于中国高职高专院校,授予专门学士学位,属韩国高等教育体系组成部分)的“专科大学创新支持项目”,2025年投入5555亿韩元,第三周期(2025—2027年)以人工智能·数字化转型为核心课题。2026年1月的成果共享会集中展示了人工智能应用、数字化教学、产教协同等改革案例;教育部宣布从2026年起新设“人工智能+数字转型(AID)重点专科大学支持项目”,为高等职业教育转型提供制度性支撑。专科大学作为韩国高等职业教育的主体,其技能化转型是整个高等教育改革的关键一环
最后,在课程与学位制度层面,韩国大力推动企业深度参与高等人才教育培训。《惠及所有人的人工智能人才培养方案》明确提出:持续扩大契约学科、契约定员制,设立企业内部研究生院,并计划引入“产业学位制”。契约学科与契约定员制由企业与大学共同设计课程、共同招生,毕业生定向进入合作企业就业;企业内部研究生院则由企业依托大学研究生院资源,在企业内部为在职员工提供硕士、博士学位教育;产业学位制旨在将产业现场的技术经验与学术研究结合,授予面向产业需求的高级学位。这一系列制度创新,标志着韩国高等教育从“学校单一培养”向“产学联合培养”的范式转变。
专科大学(전문대학)是韩国高等教育体系中独具特色的组成部分:学制2—3年,授予专门学士学位,以培养产业现场所需的高级技术人才为目标,与普通四年制大学形成功能互补。“专科大学创新支持项目”以三年为一周期持续推进,第三周期明确以AI·数字化转型为核心课题,并新设人工智能+数字转型重点专科大学,体现了官方将专科大学定位为高等职业教育创新主阵地的政策意图。与普通大学相比,专科大学与产业界的联系更为紧密,课程设置更贴近现场需求,是韩国高等教育技能化的重要制度载体。
国家职业能力标准(NCS)是韩国技能教育体系的底层支撑。将产业现场所需能力(知识·技能·态度)标准化,供教育、培训、资格认证及企业人事管理使用。2025年12月,雇佣劳动部新开发6项国家职业能力标准,包括生成式人工智能工程师、人工智能物联网(AIoT)运营平台构建、车载控制器软件开发等,以回应生成式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扩散带来的职业变化;目前国家职业能力标准已形成24大类、1096细类、13296个能力单元的体系。在高等教育领域,国家职业能力标准被用于专科大学等院校的课程重构,使教学内容与产业现场的实际能力需求直接对接,成为连接劳动力需求与高等教育的关键接口。
工读并行制(일학습병행)借鉴学徒制逻辑,企业将青年以“学习劳动者”身份录用,在6个月至4年间提供系统的在岗培训与脱岗培训,培训结束后由国家评估并授予资格。韩国产业人力公团2025年12月发布年度优秀案例集,收录26个案例;其中获奖企业引入该制度后常勤员工增至约3倍、销售额增长15%。在高等教育语境下,工读并行制与契约学科、企业内部研究生院等制度相互配合,形成了“企业—大学”双主体的人才教育培训模式,使学生在学习期间即获得产业现场的真实技能训练。
韩国高等教育的技能化改革呈现出分层协同、制度锚定、产学深度绑定的鲜明特点。在院校分层布局上,普通本科高校以人工智能、软件等前沿技能为核心推进人才教育培训模式升级,专科大学则以数字化转型为抓手强化应用型职业技能供给,形成“高端研究型技能+应用型职业技能”的双层供给格局;在制度支撑体系上,通过国家职业能力标准(NCS)动态更新产业岗位能力要求,并将其深度嵌入高等教育课程大纲,实现教育标准与市场需求的制度性衔接;在培养运行机制上,依托工读并行制推动企业深度参与培养全流程,将岗位实践训练与学历教育深层次地融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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